陈皎皎是在周四下午知道《谢氏家传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课上讲地方士族留下的私人文献，老师放了一页谱牒影印件，说这类东西有时比正史记得细，哪一房迁居，哪一个儿子早夭，连朝廷没有记下的琐事也肯留下。不过，细致与可靠是两回事，一个家族花钱请人写祖宗，通常也不是为了叫后人读完以后，觉得这家人实在不怎么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底下有人笑起来。老师将投影上的一句话圈出来，说以后遇到“公性孝友”“不近声色”，先别急着感动，看看是谁写的，又预备给谁看。陈皎皎原本在补上一个知识点，听到这里，笔尖停在纸上，忽然想到谢兰台。

        下课以后，她抱着电脑留下来，问闽越的谢兰台有没有家传。老师想了想，让她查《临川谢氏旧谱》，其中好像辑过一篇《兰台公别传》，后来有文章笼统称作《谢氏家传》。他又提醒她，先看谱是什么时候修的，别一找到祖宗的名字，就把整本当成祖宗活着时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陈皎皎连连点头，将书名记下来。前几天留给那位手稿整理者的询问信还没有回，她正愁下一步从哪里找。这时多出一条线索，竟觉得连下午那节拖了堂的课，也拖得很有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图书馆不到半小时，她便在一份谱牒整理中找到了引文。原篇经过后人转录，成文与增补的年代还得继续查，她先把这些疑问记在旁边，再往下读。看到其中一句，却不由得坐直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陈妃恃宠，多所邀召。公守礼自持，数召不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立刻打开《昭宫杂录》，将两份材料并排放好。左边是“我叫宫人去告诉谢兰台，说我不舒服”，接着“可他真的来了，比我预备的还快”；右边则是那个端端正正的“公守礼自持”。一个人等得连书都不知道该不该拿，另一个人已经被供进家谱，连不肯赴约也像预先知道后人会赞叹。

        陈皎皎看了一会儿，先把截图发给王昭，问他怎么看。王昭回了四个字：家传美化。她又发给谢蘅，这一次得到的答复却是，陈氏自述也可能有所夸饰，最好先核对是否记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着两条消息，忽然很想知道第三个人会怎么说。王琅果然没有叫她失望，图片才过去，便回了一句：【谢兰台撒谎。】

        【家传也不一定是他自己写的。】她提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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